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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oken 出海:一场穿越三套监管体系的 AI 贸易

July 18, 20261 min read

2026 年 2 月,海外大模型 API 聚合平台 OpenRouter 的周度数据引发热议:中国大模型的周 Token 调用量占比达到 61%,首次超越美国,并连续三周领先;调用量前五的模型中,中国占四席。更耐人寻味的是,推动这一数据的主力并非国内用户——OpenRouter 上美国开发者占比约 47%,中国开发者仅占 6%。是硅谷和欧洲的开发者,把中国模型"买"上了榜首。

"Token 出海"由此成为现象级概念:中国大模型服务商通过 API、以 Token 计费向海外提供推理服务,把国内的电力和算力转化为可跨境交付的数字服务。过去中国出口衬衫、家电、新能源汽车;如今出口的是"智能"本身。

但要理解这门生意的真正处境,必须先看清它所穿行的监管地形。当今世界对数据与 AI 跨境流动存在三套出发点截然不同的监管逻辑——欧盟管个人数据,中国管数据主权,美国管产业链上游。Token 出海恰好是三者的交汇点。

一、欧盟:权利跟着数据走

GDPR 赋予个人对自己数据的控制权——查阅、更正、删除、撤回同意——而欧盟的核心立场是:这种控制权不因数据跨境而失效。数据走到哪,保护就得跟到哪。

由此产生两大合法传输机制。其一是充分性认定:欧盟委员会认可某国的数据保护水平与欧盟"基本等效"(如日本、韩国、英国),数据传输即可相对自由。其二是标准合同条款(SCC):对于未获得充分性认定的国家,接收方必须签署欧盟统一制定的合同,承诺继续按照 GDPR 的标准处理数据。换句话说,即使数据已经离开欧盟,保护数据的规则并没有离开,而是通过合同继续约束境外接收方。

欧中之间没有充分性认定,短期内也几乎不可预见——欧盟评估时会考察目的地国的法治状况与政府调取数据的权限,欧洲数据保护委员会 2021 年委托的研究就以"政府可能访问数据"为由批评过中国的保护水平,这与美国当年在 Schrems 案中被打掉充分性认定属同类问题。因此欧中数据传输只能依赖 SCC,且须先做"传输影响评估"(TIA)(也就是判断这个国家的法律,会不会让 GDPR 的保护失效)。欧盟这套逻辑围绕"个人"展开:管跨境不是为了把数据留在欧洲,而是保证个人的权利链条不在国境线上断掉。

二、中国:数据主权与双向管制

中国的《个人信息保护法》(PIPL)常被称为"中国版 GDPR",个人权利条款上确有诸多相似,但跨境逻辑分道扬镳:欧盟允许把数据传到它认可的国家,只要对方的数据保护水平达到欧盟标准;而中国不采用这种做法,而是要求数据出境必须经过自己的监管程序,例如安全评估、标准合同备案或保护认证,其背后的考虑是国家安全和数据主权。

这种不对称的实际后果是:欧中双向传输数据的企业必须做双重合规。GDPR 一侧要求欧盟 SCC 加传输影响评估,PIPL 一侧要求中国版 SCC 加影响评估加网信办备案。两套"标准合同"长得像,但监管逻辑和背后哲学互不认账。

如果说欧盟担心"个人权利在境外断链",中国担心的则是"战略性数据资源失控"——《数据安全法》中"重要数据"出境须经安全评估、关键信息基础设施的数据本地化要求,都体现了把数据视为国家资源的思路。

三、美国:管不住文件,就管生产文件的工厂

美国的思路与前两者完全不同——重点不在对话内容或个人数据,而在产业链上游:高端 AI 芯片和模型权重,被当作战略物资管理。

2025 年 1 月,美国商务部 BIS 发布《人工智能扩散框架》,首次将 AI 模型权重列为受管制物项(ECCN 4E091),对训练计算量超过 10^26 次运算的前沿模型权重实施全球许可要求,对华适用"推定拒绝"(默认不批准,除非你能证明有非常特殊的理由)。

但这套体系有一个结构性漏洞:开源权重管不了。规则明确豁免"已公开发布"的权重。官方理由是当时无开源模型达到管制阈值,但更根本的原因是技术上无法执行——海关可以拦机床,但权重文件一旦上传到 Hugging Face,全世界都能下载复制,不存在可以设卡的"边境"。管制的前提是稀缺性可以被守住,而开源恰恰消灭了稀缺性。

于是美国的实际策略是:不管文件,管文件的生产条件——管芯片、管云算力(强化云服务商的客户尽职调查)、管发布决定本身。2025 年 5 月,《人工智能扩散框架》在生效前夕被撤销,但 BIS 同期的政策文件表明,"管上游"的方向不仅没变,反而在强化。

这留下一个战略悖论:管制只对闭源有效,而中国开源模型正在全球快速扩散——已占 Hugging Face 全球下载量四成以上,八成美国 AI 初创公司使用过中国开源模型。如果对手用较少算力训练出足够强的模型并免费放出,"管住文件出境"就变得越来越次要,竞争转移到了生态和标准层面。

四、交汇点上的生意

回到开头的现象。中国模型反超的直接驱动力是价格:主流模型输入价格约 0.3 美元/百万 Token,海外顶级闭源模型高出十几倍。而 Agent 时代恰好改变了需求结构——智能体执行复杂任务的 Token 消耗是普通对话的成千上万倍,"量大便宜"的需求压过了"顶级智商",价格弹性被急剧放大。

这门生意最有想象力的部分是"卖电"叙事:海外请求经海底光缆抵达中国数据中心,电力从中国电网流向芯片,结果回传——电从未出境,但其价值通过 Token 完成了跨境交付。电力恰是 Token 成本中最大的单项支出,中国工业电价约为美国的六成、欧洲的一半。芯片进不来,那就让算力留在境内,只让"智能"以服务形式出去——这是对美国"管上游"逻辑的一种绕行。

但需要泼两盆冷水。其一,叙事目前名不副实:信通院专家指出,OpenRouter 上中国模型的数据中心多部署在海外,推理并未回流国内——"Token 出海"在物理意义上尚未实现,本质仍是"模型出海"。其二,OpenRouter 仅占全球大模型总调用量约 2%,且中国模型有使用量、没定价权,在全球 AI 收入中的占比远低于调用量占比。

而一旦推理真正回流国内,这门生意将同时面对全部三套监管逻辑:

面对中国自己的出境管制:境外用户提示词中的姓名、医疗、金融信息经境内处理后回传,构成 PIPL 下的"向境外提供个人信息";AI API 不是偶尔传一次数据,而是每天都有海量跨境请求,因此大型服务商很可能在几个月内就达到需要接受更严格监管的门槛。为此已出现制度实验:2026 年 4 月,汕头华侨试验区完成全国首个 Token 出海全链路闭环验证,核心思路是"来数加工":海外数据进入一个专门监管、物理隔离的算力环境完成推理,加工后的结果再返回境外,原始数据不进入企业其他系统。它借鉴了传统保税区"进区加工、出区出口"的思路,相当于为跨境数据建立了一个可监管、可审计的"数字保税区",并非绕开监管,而是试图用新的监管模式支持 AI 服务贸易。

"来数加工"证明的不是 Token 出海已经没有法律障碍,而是现有监管框架正在尝试寻找一种既保证数据安全、又支持 AI 服务贸易的新平衡。它能否成为普遍适用的制度安排,还有待更多实践和监管检验。

面对欧盟的 GDPR:欧洲客户将含个人数据的请求发给中国 API 服务商,落入跨境传输规则——没有充分性认定就要签 SCC、做传输影响评估,而"政府访问数据"的疑虑会让评估格外艰难,处境与当年 Schrems 案后的美国云服务商如出一辙。

面对美国及盟友的地缘壁垒:摩根士丹利邢自强的提醒颇具分量——中国 5G 设备同样有性价比优势,但 2018 年后欧美不少电信网络中的中国基站还是被替代了。在价格敏感的中小企业市场,性价比可以穿透;但在政府、金融、医疗等领域,准入逻辑会从"性价比"转向"合规信任、品牌认知与生态锁定"。

结语:三种哲学,一场竞争

三套逻辑并置,是三种监管哲学:欧盟以个人为中心,确保权利不因跨境断链;中国以国家为中心,确保战略性数据资源不失控;美国以产业链为中心,确保对手拿不到生产智能的上游要素。三者各有一致性,也各有漏洞——欧盟的合同机制管不住外国政府的调取权,中国的双向管制加重了合规摩擦,美国擅长管"物",却很难管"信息"。当模型权重一旦开源、可以被无限复制时,传统以物项为核心的出口管制就会大打折扣。

Token 出海之所以值得关注,正因为它是在三套体系的夹缝中生长出来的商业形态:用服务贸易绕开物项管制,用"数据入境加工"回应出境管制,用价格优势冲击合规壁垒。它能走多远,取决于价格与工程优势能否持续顶住三套体系同时施加的摩擦力——以及规则本身还会如何演化。

AI 时代,贸易的对象从货物变成了 Token,但围绕它的规则之争,才刚刚开始。

Takeaways

管制的前提是稀缺性可以被守住,而开源恰恰消灭了稀缺性。
这门生意最有想象力的部分是"卖电"叙事:海外请求经海底光缆抵达中国数据中心,电力从中国电网流向芯片,结果回传——电从未出境,但其价值通过 Token 完成了跨境交付。
欧盟以个人为中心,确保权利不因跨境断链;中国以国家为中心,确保战略性数据资源不失控;美国以产业链为中心,确保对手拿不到生产智能的上游要素。
Token 出海之所以值得关注,正因为它是在三套体系的夹缝中生长出来的商业形态:用服务贸易绕开物项管制,用"数据入境加工"回应出境管制,用价格优势冲击合规壁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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